第一部分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不喜欢过春节了
节前4天左右从广州回梅州,在老家呆到年初三出广州,每年的春节都这么过
让我从头开始想:为什么以前喜欢春节?
好吃的零食,满满的压岁钱,震耳欲聋的烟花,和表妹一起玩的过家家,有意思的春晚节目
这些一起构成了我童年时期对春节的美好回忆。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逐渐对它们失去了兴趣。
我能清晰的感知到,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
第一年,我对零食不感兴趣了;第二年,我对压岁钱不感兴趣了;第三年,我对烟花不感兴趣了;第四年,我跟表妹关系疏远了;第五年,我对春晚不感兴趣了
直到数年后的今天,我便丧失了对春节的所有热情与期待
我知道,春节最大的一个含义是「 团聚 」 ,但是就我来说,回老家最大的团聚就是和爷爷奶奶在一起,别的亲戚和我是相当疏远
时至今日,我仍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也不知道他们是我的谁
爷爷的哥哥的老婆的弟弟的儿子
奶奶的妹妹的老公的女儿的女儿
这跟我有什么关系!
我不否认这些「 亲情 」 ,但我觉得很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「 亲戚 」 这个词的定义
在我有限的、对春节的美好回忆里,爸爸妈妈,爷爷奶奶,大伯伯母,表妹,还有叔公一大家,在沙发上坐着拍全家福
表妹的手里拿着一个海豹玩偶,她叫它咪咪
我的手里拿着一个长江七号,我叫它七仔
爸爸把相机在三脚架上架好,按下计时器,然后飞快地跑到沙发旁边
一群人就这样看着相机闪烁的倒数提示灯,直到闪光灯闪下
现在我才知道,那道闪光标志着我童年时代的终结,犹如一道犀利的闪电,劈开了我对现实的全部美好幻想
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」
我可以几乎肯定的说,上述场景永远不会再上演
事实上,由于春节一些固有的特质,我觉得家庭关系中的矛盾会在这时被无限放大
大家都带着一张喜气洋洋的面具,谁也不愿意戳穿那层薄如蝉翼的壁障
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
在某个时期,因为某个契机,所有的矛盾就会猛地爆发出来,像地震,像海啸,将之前所有的面具都撕碎,将之前虚伪的繁荣都打破,将一切都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
而且,那个时期、那个契机一定会到来,只是迟早的问题
纸被烧成了灰,从理论上看只是变成了不同的分子,原子还是原来那些
要将一堆原子复原出原来的那一张纸,是不可能的事情
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,在这家族洪流下,我又能做什么呢?
在那场大火中,我也只是一张纸
客观的说,在经历了一些变故之后,我的家族(树根是我爷爷)现在支离破碎,很多年以来,我的春节都是和爸爸、爷爷奶奶过的
有时我会很恨家族中的一些人,为什么胸怀不能大一点呢?为什么就是不能退一步呢?为什么不把话讲清楚呢?
我能观察,能思考,只是什么都做不了
单从个人的角度看,我很爱他们每一个人,朴实、勤劳、热情,但是在家族问题的处理上,我觉得他们又显得很自私
现在想想,也挺好的
无论是广州还是梅州,我都没什么亲戚,走亲戚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陌生
虽然是被迫的,不过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安安静静的过一个春节
没有一大堆人的热闹,没有亲戚间的寒暄,没有围一大圈的年夜饭
我想我从中看见了人性本质中的孤独
「 巅峰产生虚伪的拥护,黄昏见证虔诚的信徒 」
行文至此,我发现这篇文章的标题似乎有失偏颇,应该改为「 我的春节 」
由于上述原因,我不喜欢春节,这是非常主观的叙述,带有强烈的个人思想。「 春节 」本身是一个很好的节日,或许是中国最美好的节日——家人团聚,分享一年以来的辛酸喜悦,互道来年的祝福,辞旧迎新
我不能因为我家族的问题,就去否定春节的意义和价值
为什么总是觉得过去的日子如此美好呢?倒也不是说现在的处境有多坏,可能只是亲情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已,我还没有习惯
以前好,现在坏吗?
我不知道
我在灰色地带呆的时间太久,已经分不出什么是黑,什么是白了
第二部分
今天早上七点,我去梅州的一个市场闲逛
带着相机,穿着格子衬衫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
味酵粄(客家话一叫钵粄bo ban,我不清楚这两个是不是同一个东西),煎丸子,炸角子,猪肉丸,牛肉丸这些东西摆满了每个档口的桌子
鸡鸭档前人山人海,空气中充斥着粪便、血、新鲜内脏的味道,地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,入耳全是客家土话
我很喜欢这种感觉,这种原始、自然、质朴的春节味道,在大城市是见不到这些的
我拿出相机,将眼前的热闹场景记录下来,这是整个春节为数不多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
印象中,小时候一大家过春节就是这样,年27、28的时候去市场买一大堆未加工过的农产品
带泥的蔬菜,余温尚存的牛肉,还在淌血的鸡鸭,冒着热气的肉丸,五颜六色的水果,都带着很浓厚的乡土气息
然后回家便开始忙碌起来,奶奶炸煎丸子,爷爷干家务活,其他亲人也各干各的,都在为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做准备
我老家旁边很多洗车店和修摩托的铺子,每当下午路过,就能闻到炒菜的烟火味混杂着机油的味道
如今,梦醒了
市场还是那个热闹非凡的市场,我却已经不是当年的我
我时常想,究竟是自己的变化,还是时代的变迁导致了这种落差?也许两者都有
时代的悲哀,已然成为了我的悲哀
精神世界的发展,尚未跟上物质世界的富足
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,信息技术的爆炸式进步,春节的内涵或许早已改变
从以前的一年吃一顿肉,一年团聚一次,变成了现在的春节——
每天都能是大鱼大肉,却还是为了一餐丰盛的年夜饭辛勤劳作;无时无刻都能保持联系,却还是日夜奔波和亲人见面
这是传统(传承)的魅力吗?
我想是的
物质内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,人们却还是以古老的形式来过节,我认为这就是仪式感的最终内涵,也是春节为什么还存在的原因
我觉得人们不是在向往着「 过春节 」,而是在期待着自己能以理想的方式生活
第三部分
我很爱我的爷爷奶奶,也正因如此,我不忍看到他们日渐老去
我的爷爷今年80岁,奶奶76岁,依旧非常健康,没有任何基础疾病(当然了,一些老年病是不可避免的)
爷爷每天早上出门骑单车,找朋友聊天,下午去河堤上散步
奶奶早上骑单车去市场买菜,回来后去河堤散步,下午出门闲逛
我觉得这是一个奇迹
首先,我没有把握自己能活到这个岁数;其次,我也怀疑自己就算到了这个岁数是否还能如此健康
每次春节回梅州看着他们,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
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,没有丝毫改变,但是我知道岁月肯定在其他地方流逝着
我不知道怎么爱他们
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我对他们的爱
这让我很苦恼,每次回老家前都非常矛盾
我想见他们,他们都这把年纪了,见一次少一次
我不想见他们,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隔阂赤裸裸的暴露出来
关于这个问题,我仍在思考
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
第四部分
我很庆幸,无论我对春节的看法是什么,也无论我自己的生活过程什么样,都不会影响到别人的春节
街上依旧会挂满红灯笼
年市依旧会人山人海
春晚依旧会准时开播
新年的钟声依旧会响起
午夜时分烟花依旧会响彻夜空
城市也会在暗红色的洋流中,迎来新年的第一缕曙光
2026,祝你新年快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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